我弟五一要来玩,我刚要答应,我老公摔杯子说:春节7天花咱3万

 127    |      2026-05-05 06:50

王静和陈远结婚七年了。

七年说长不长,说短也不短,足够让两个人从热恋时的无话不说,变成现在的有事说事。婚姻这东西,外人看着是柴米油盐,身在其中才知道,真正磨人的是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和日积月累的疲惫。王静不是没想过跟陈远好好聊聊,可每次话到嘴边,看见他加班回来瘫在沙发上的样子,又咽了回去。日子就这么过着,不上不下,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。

五一假期的前一天晚上,王静正在厨房洗碗。手机响了,她擦擦手接起来,是弟弟王鹏打来的。

“姐,五一我跟张丽想去你们那边玩几天,方便不?”王鹏的声音带着笑意,听着就让人高兴。

王静心里一暖。她跟弟弟感情一向好,从小到大,王鹏闯祸她兜着,她受委屈王鹏替她出头,姐弟俩隔了大半个中国,一年也见不了几回面。上次见面还是春节,王鹏带着张丽来住了七天。想到这里,王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。

“行啊,你们来呗。”她擦了擦手,“五一放几天假?”

“五天,我们打算开车过来,三号晚上到,七号走。”

“好,那姐给你们收拾屋子。”

挂了电话,王静心里挺高兴。她擦了手,顺手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,转身准备去客厅跟陈远说一声。

陈远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,茶几上搁着一杯茶。电视开着,声音调得很低,是个什么纪录片,画面一闪一闪地映在他脸上。

“陈远,”王静走过去坐下,“王鹏刚才打电话来,说五一要跟张丽过来玩几天。”

陈远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。

王静注意到了这个停顿。她的心微微提了起来,但还是继续说:“三号晚上到,住几天就走。我想着把北边那个房间收拾出来……”

话没说完,茶几上传来一声脆响。

陈远把手里的杯子掼在了茶几上,力道不算大,但也不小。杯子没碎,里面的茶水溅了出来,沿着茶几边缘淌下去,滴在地毯上。茶水是刚泡的,还冒着热气。

王静吓了一跳,后半截话堵在嗓子眼里。

客厅里安静了一瞬,只剩下电视里纪录片解说员平缓的声音,说的是什么热带雨林的生态,语气慢悠悠的,跟眼前的气氛完全不搭。

陈远没看王静,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水渍,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火气:“春节来七天,花了我们三万。这才过了多久,又来?”

王静愣住了。

“三万”这个数字像一颗钉子,咚地一下钉进空气里。

“你说什么?”她问,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。

陈远终于转过头看她。他今年三十六岁,在一家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,常年在工地上跑,脸上的皮肤比同龄人粗糙一些。平时他是个脾气不算差的人,话不多,但也没什么大毛病。可此刻他脸上的表情让王静觉得陌生——那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绷不住的神色。

“我说,春节他们来住了七天,”陈远一字一顿,“吃住行,加上你给他们买的那些东西,你给你弟媳妇买的那条金项链,给你弟买的那件羽绒服,加起来花了三万块。王静,咱们家一年攒多少钱,你心里没数吗?”

王静张了张嘴,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。

不是因为她不记得,恰恰相反,她记得很清楚。

春节那七天,她确实花了不少。王鹏说想尝尝本地的好馆子,她带他们去吃了人均五百的海鲜自助;张丽说商场里那件羽绒服好看,她二话不说刷了卡;王鹏的手机屏幕摔碎了,她陪着去专卖店,最后换了个新款的。零零碎碎加起来,三万只多不少。

她不是不知道花得多,可那是她亲弟弟。他们姐弟俩从小没了妈,是奶奶一手拉扯大的。奶奶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,你是姐姐,鹏鹏就交给你了。那年王静十六,王鹏十一。后来她考上大学,勤工俭学,每个月还给王鹏寄两百块生活费。再后来她工作了,嫁人了,王鹏也成了家,可那种“姐姐”的本能像是刻进了骨头里,改不掉。

“那是我弟。”王静说,声音不大。

陈远站起来,在客厅里走了两步,像是不知道怎么摆放自己的情绪。他深吸一口气,转过来看着王静:“我知道那是你弟,我没说不让你管他。但咱能不能有个度?他今年三十了,不是三岁。结了婚的人了,来姐姐家一分钱不花,全让我们掏,这合适吗?”

“他没说不花……”

“他倒是想花,”陈远打断她,“哪次吃饭结账的时候他主动掏过钱包?哪次逛商场你说要给他买东西,他推辞过一句?王静,我不是傻子,我眼睛看得见。”

王静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沙发垫的边角。她想反驳,想说王鹏不是那样的人,可话到嘴边,她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。王鹏确实不是那样的人——他不是故意占便宜,他是习惯了。习惯了姐姐对他好,习惯到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。
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王静的声音开始发紧,“我已经答应他了。”

陈远沉默了一会儿,弯腰把茶几上的杯子扶正,抽出两张纸巾,慢吞吞地擦着桌上的水渍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借着这个动作在压住什么东西。

“你跟他说,这次不方便。”他说。

“陈远!”

“要不这样,”他直起身,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,“他们来可以,这次的花销他们自己出。吃饭AA,买东西自己付钱,你要是再抢着买单,那就是你的问题了。”

王静盯着他,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。她知道陈远说的不是没有道理,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,每一个字都让她觉得刺耳。不是因为他说得不对,而是因为他说得太对了,对到她没办法反驳。

“你让我跟我弟说AA?”她问,声音微微发抖,“你怎么不让我直接跟他断绝关系算了?”

陈远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话,拿起手机转身进了卧室,门在他身后合上,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。

客厅里只剩下王静一个人。电视里的纪录片还在放,画面从热带雨林切到了非洲草原,角马群在尘土中迁徙,解说员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。

她坐在沙发上,盯着茶几上那块被茶水浸湿后又擦干的水渍痕迹,眼圈一点一点红了。

她跟陈远结婚七年,吵过架,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。他说“花了我们三万”的时候,那个“我们”用得格外重,重得像是在划一条线——你弟弟花的,是我们家的钱。

王静拿起手机,翻到王鹏的微信对话框。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停了好一会儿。

她想发一句“鹏鹏,这次要不别来了”,可这几个字怎么都打不出去。她想起王鹏小时候的样子,瘦瘦的,跟在她后面跑,摔倒了也不哭,爬起来喊“姐姐等我”。想起她结婚那天,王鹏喝多了,搂着她的肩膀跟陈远说:“姐夫,我姐从小吃了很多苦,你要是对她不好,我跟你没完。”

那时候陈远笑着说“你放心”,还跟王鹏碰了杯。

手机屏幕暗下去,又亮起来。王鹏发来一条消息:“姐,张丽说想给你们带点我们这边的特产,腊肉和笋干,你们爱吃吗?”

王静盯着这条消息,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。

最后她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
陈远那晚睡在书房。

他们结婚的时候买的这套房子,三室两厅,主卧、书房、还有一间北屋平时堆杂物,来客人的时候收拾出来当客房。陈远把书房的书桌推到墙边,放了一张折叠床,有时候加班晚了怕吵醒王静,就在书房睡。但今晚他不是加班。

王静一个人躺在主卧的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。她睁着眼睛看那道光,脑子里乱得很。

三万块。她心里默默算着这笔账。她和陈远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,一个月到手不到两万,房贷四千八,车贷两千,日常开销加上人情往来,一年到头确实攒不下多少钱。三万块对他们来说不是小数目。她知道。

可她给王鹏花的那些钱,每一笔她都觉得应该花。小时候家里穷,王鹏想要一双球鞋,磨了奶奶两个月,最后奶奶从牙缝里省出八十块买了双仿的。王鹏穿着那双鞋高兴得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鞋底开胶了也舍不得扔。现在她有条件了,给弟弟买点好的怎么了?

王静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她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儿——她把“姐姐”这个身份看得太重了,重到忘了自己同时也是别人的妻子。

凌晨两点,王静终于睡着了。

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,陈远已经出门了。厨房里放着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,是小区门口那家早餐店的。豆浆还温着。

王静站在厨房里,看着那杯豆浆,心里五味杂陈。陈远就是这样的人,吵了架该干什么还干什么,不声不响的,让你连继续生气的理由都找不到。

她吃了早餐,给单位请了假。她在区图书馆工作,平时不算忙,请个假也方便。今天她实在没心思上班。

坐在空荡荡的家里,王静开始想一件事——她需要跟陈远好好谈谈,但她得先把一件事情想清楚。

她给王鹏花了那么多钱,到底是因为爱,还是因为愧疚?或者,是因为习惯?

这个念头像一根刺,扎进去就不容易拔出来了。

王静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问题,是在春节过后的第三天。那天张丽在商场里看中一件羽绒服,两千多。张丽试穿的时候对着镜子左照右照,嘴上说“好看是好看,就是贵了点”,眼睛却一直往王静这边瞟。王静当时连犹豫都没犹豫,直接掏出手机扫了付款码。

后来陈远没说什么,只是那天晚上躺在床上,他忽然说了一句:“张丽那件羽绒服,你穿上肯定也好看。”

王静当时没在意,现在回想起来,陈远的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,不是生气,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委屈。

他从来没有因为这件事跟她大吵大闹过,一次都没有。直到昨晚。

王静拿起手机,翻了翻春节那几天的消费记录。每一笔都清清楚楚——海鲜自助一千八,王鹏的手机七千多,张丽的羽绒服两千三,给王鹏两口子买的各种零食特产,加上逛景点、看电影、打车,七七八八加起来,确实超过三万了。

她还翻到了初六那天的一条转账记录,是她给王鹏转了一万块。备注写的是“压岁钱”。

王静看着这条记录,忽然觉得脸有点发烫。

她知道这不对。她知道。

可问题是,她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。

三号下午,王静开车去接王鹏和张丽。

她没跟陈远说。自从那晚吵架之后,两个人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冷战状态——不是不说话,而是只说不该说的话。早饭吃什么,水电费交了没,垃圾袋快用完了。所有真正需要谈的事情都被小心翼翼地绕开了,像两个人在一间堆满易碎品的屋子里走路,谁都不敢碰到什么。

陈远没有再提不让王鹏来的事,但他也没有主动说要开车去接人。

王静到高速口的时候,王鹏的车已经下了收费站,停在路边等着。车是一辆白色的大众,去年王鹏买的二手,王静给添了三万块。

王鹏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她挥手,笑得露出一口白牙。三十岁的人了,笑起来还是跟小时候一样,眉眼弯弯的,让人觉得全世界都是好事。

“姐!”

张丽也下了车,手里拎着两个大塑料袋。她比王鹏小三岁,长得秀气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,看着就讨人喜欢。她走过来把塑料袋往王静手里塞:“姐,腊肉和笋干,都是我妈自己做的,你们尝尝。”

王静接过来,笑着说好。沉甸甸的,分量很足。

“姐夫呢?”王鹏四处张望了一下。

“加班呢,工地上的事走不开。”王静说。谎话说得顺畅,她自己都信了。

王鹏哦了一声,没多问。

回到家,王静把他们安顿在北屋。春节走的时候这间屋子什么样子,现在还是什么样子,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窗台上还放着王鹏上次落下的一个充电宝。她提前一天就收拾好了,换了干净的床单被套,窗台上摆了一盆新买的绿萝。

晚饭是王静做的,四个菜一个汤。王鹏吃得很香,一边吃一边跟王静说老家的事,说谁家儿子考上了大学,谁家老人住了院,又说自己在县城开的那个小装修店生意还行,比去年好了一些。张丽在旁边时不时插一句,夫妻俩一唱一和的,气氛热热闹闹的。

吃到一半,门锁响了。

陈远回来了。

他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。进门换鞋的时候看见玄关多了两双鞋,动作顿了一下。然后他抬起头,脸上挂了一个笑容。

那个笑容王静太熟悉了。是他们刚结婚那几年,陈远在外面应酬时脸上常挂着的那种笑——客气的、得体的、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笑。

“鹏鹏来了啊,张丽也来了。”陈远换好鞋走进来,“不好意思啊,工地上有点事耽误了,没能去接你们。”

“没事姐夫,我姐接我们就行。”王鹏站起来,笑嘻嘻地,“姐夫你瘦了,是不是我姐做饭不好吃?”

陈远笑了笑,在王静旁边坐下。他的动作很自然,甚至还伸手揽了一下王静的肩膀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
王静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传过来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
这顿饭吃得表面上很热闹。王鹏讲了不少老家的事情,张丽在旁边添油加醋,逗得大家笑了好几次。陈远也笑,还给王鹏夹了两次菜,问他店里的生意怎么样,装修的活好不好接。

王静在厨房洗碗的时候,陈远进来了。他卷起袖子,站在她旁边,拿起一块干布擦洗好的碗。水流声哗哗的,盖住了客厅那边电视的声音。

“我不是让你跟他AA了吗?”陈远低声说,手里的动作没停。

王静的手顿了一下:“他们今天刚到。”

陈远没说话,把一个擦干的碗放进碗柜里,动作很轻,一点声响都没有。

“我答应你,”王静说,“这次我注意。”

陈远看了她一眼。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,照在他脸上,把他眼睛下面的疲倦照得很清楚。他没再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,擦完最后一个碗,转身出去了。

王静站在水池边,看着水龙头里流出的细流,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。她知道陈远不是小气的人,从来都不是。他们结婚的时候,陈远把攒了五年的钱全拿出来付了这套房子的首付,房产证上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。王鹏结婚的时候,陈远二话没说包了五千块的红包,那时候他们自己也不宽裕。他从来不计较这些。

让他计较的,是那些他认为“不应该”的事。

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,风平浪静。

第二天中午,张丽说想去商场逛逛。

王静心里咯噔一下,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陈远。陈远正在窗边浇那盆绿萝,背对着她们,什么反应都没有。

“走吧姐,上次那个商场挺好的。”张丽挽着王静的胳膊,语气亲热得像亲姐妹。

王静还没说话,王鹏已经拿起了车钥匙:“走呗,正好我也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T恤。”

四个人出了门。陈远开车,王静坐在副驾驶,后视镜里能看到王鹏和张丽凑在一起看手机,嘀嘀咕咕地商量着什么。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,车里的音乐放着一首老歌,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常。

商场里人不少,五一假期,到处都是拖家带口的。张丽拉着王静进了一家女装店,王鹏和陈远跟在后面。张丽试了一件连衣裙,从试衣间出来转了一圈,问王静好不好看。

“好看。”王静说。确实好看,张丽皮肤白,穿什么都撑得起来。

张丽翻了一下吊牌,做了个鬼脸:“八百多,有点贵。”

王静的手已经伸向包了。

然后她停住了。

陈远站在店门口,没看她,在看手机。但王静知道他在听。

她的手在包的拉链上停了两秒钟,然后慢慢放了下来。

“是有点贵,”她听见自己说,“要不看看别的?”

张丽愣了一下,但很快笑了笑:“也是,再看看。”

王鹏在旁边说:“张丽,别老让我姐花钱。你喜欢我给你买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,甚至还带着笑。然后他真的掏出手机扫了码,把那件连衣裙买了下来。八百二十块。

张丽接过袋子,在王鹏脸上亲了一口。王鹏嘿嘿笑着,搂了一下她的腰。

王静站在原地,看着这一幕,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复杂的情绪。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松动了。

陈远抬起头,看了王静一眼。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,他什么也没说,把手机揣回兜里,往下一家店走去。

逛到下午四点多,王鹏主动说请客吃晚饭。找了一家川菜馆,王鹏拿过菜单,点了五六个菜,然后跟服务员说:“再来一箱啤酒。”

饭桌上,王鹏给陈远倒酒,两个人碰了一杯。啤酒的泡沫溢出来,沿着杯壁往下淌。

“姐夫,我敬你一杯。”王鹏端起杯子,“这些年我姐多亏你照顾了。”

陈远跟他碰了一下,一仰头喝了半杯。

王鹏也喝了一大口,抹了抹嘴,忽然说:“姐夫,姐,其实这次过来,是有个事想跟你们商量。”

王静放下筷子,看着王鹏。

王鹏犹豫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怎么说。张丽在旁边悄悄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,他清了清嗓子。

“我跟张丽想在县城买套房子。现在的店面是租的,住的也是租的,每个月房租加起来三千多,不划算。”王鹏说,“我们看了一套,首付十二万,我们手头有七万,还差五万。”

他说完,看着王静。

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变了。川菜馆里人声嘈杂,隔壁桌在大声划拳,可王静觉得周围的一切声音都远了一层,只剩下王鹏刚才说的那个数字在耳朵里嗡嗡响。

五万。

王静没有看陈远,但她感觉到陈远握着啤酒杯的手指收紧了。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一口一口地喝着酒,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某个点。

“姐,”王鹏又喊了一声,“就借五万,我们肯定还。我店里今年生意还行,到年底就能还上。”

王静的嘴唇动了动。那个“行”字已经到了舌尖上,可她想起了茶几上的茶杯,想起茶水溅出来滴在地毯上的样子,想起陈远说“花了我们三万”时的表情。

“我跟你姐夫商量商量。”她说。

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,她看见陈远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。很细微的动作,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但王静注意到了。

王鹏点点头,笑着说行,然后又给陈远倒酒。话题转到了别的事情上,可那五万块像一块石头一样搁在桌上,谁都看得见,谁都不再提。

吃完饭回到家,王鹏和张丽先回房间了。王静和陈远在客厅里坐着,电视开着,又是那个纪录片的频道,这回讲的是海洋生物。

两个人沉默了很久。

最后还是陈远先开口的,声音很低:“五万。”

王静没接话。

“王静,”陈远转过头看着她,“你知道我想说什么。”

她知道。

“我弟他……”

“他不是没钱,”陈远打断她,“他有钱给张丽买八百块的裙子,有钱请我们吃三百块的饭。他不是没钱,他是觉得姐姐的钱不花白不花。”

王静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裙子。

“我不是说不帮他,”陈远的声音放软了一些,“买房子是大事,首付差五万,我们不是拿不出来。但是王静,你得让他知道这钱是借的,不是给的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而且上次那一万块的压岁钱,他说还了吗?”

王静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
那笔钱她根本没指望王鹏还,甚至都没提过“借”这个字。她在转账备注里写的是“压岁钱”,意思就是给了。

陈远不提,她都快忘了。可陈远记得。

“我去跟他说。”王静站起来。

她走到北屋门口,敲了敲门。王鹏开的门,穿着睡衣,头发乱糟糟的,手里还拿着手机,像是在跟谁聊微信。

“姐?”

“鹏鹏,”王静站在门口,声音很轻,“那五万块,姐可以借给你。但是你得写个借条。”

话一出口,空气像是凝固了。

王鹏的表情变了一下,不是生气,更像是一种困惑。他歪了歪头,像是没听明白:“借条?”

“嗯。”王静说,她的声音有点发抖,但她强迫自己把话说完,“还有上次过年姐给你的那一万块,那个是姐给你的,不用还。但是这次的五万是借的,你得……”

她话没说完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
张丽从房间里出来了,手里拿着手机。她的脸色不太好看,不是那种吵架之前的难看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像是一个秘密被不小心撞破了。

“鹏鹏,你姐说的那个借条……”张丽咬着嘴唇,把手机递过来,“其实,咱们不用借钱。”

王鹏接过手机,看了一眼,脸色也变了。

屏幕上是一条银行短信。张丽的账户余额:十二万三千六百块。

王静的目光落在那串数字上,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
客厅那边,陈远站了起来。

王鹏握着手机的手慢慢垂下去,他低着头,不说话了。

张丽站在他旁边,眼圈红了,声音带着一点鼻音:“姐,对不起,是我不让鹏鹏告诉你的。我爸妈给了我们十万……我是想着,你们也不容易,每次都让你们花钱,我心里过意不去。可是鹏鹏说,他姐对他好,他要什么都给,习惯了……”
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
王静站在原地,看着弟弟低垂的头,看着他后脑勺上几根白头发——王鹏才三十岁,已经有白头发了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王鹏还上小学的时候,有一天放学回来,书包被人抢了,脸上一道血印子。王静当时在镇上的厂里打工,接到电话骑着自行车赶了二十里路回去,看见王鹏坐在学校门卫室里,脸上贴着创可贴,看见她就喊了一声姐。

那时候王鹏的眼睛亮晶晶的,里面全是对她的依赖。

现在也是。

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
“姐。”王鹏终于抬起头,他的眼眶也红了,“我不是故意的。我就是……”

他没说完,但王静懂了。

他就是习惯了。习惯姐姐什么都给,习惯到忘了问一句“姐你过得怎么样”。

王静站在那里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不是委屈,是一种很深的、说不清的难过。她发现自己这些年一直在一个角色里出不来——那个十六岁就当了家的姐姐,那个被奶奶托付了弟弟的姐姐,那个觉得对弟弟好是天经地义的姐姐。

可她忘了,王鹏已经长大了。他娶了媳妇,开了店,银行卡里有了六位数的存款。他不需要她再像小时候那样什么都替他兜着了。

是她自己不肯放手。

陈远走了过来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王静身边,把一只手放在她肩膀上。那只手很暖。

“鹏鹏,”陈远开口了,声音平平的,没有责备的意思,“买房子是好事。你姐为你高兴。”

王鹏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。

“姐夫,姐,对不起。”他说,声音闷闷的,“这些年你们帮了我那么多,我……我真不是东西。”

张丽在旁边也抹眼泪:“姐,是我不好。我不该让他瞒着。我是怕……怕你们觉得我们家条件好了就不来往了。鹏鹏总说他姐是他最亲的人,我怕我夹在中间……”

王静走过去,把张丽搂住了。两个人抱在一起,都哭了。

那天晚上,四个人坐在客厅里聊了很久。聊小时候的事,聊王静在厂里打工时给王鹏寄钱的信封,聊陈远和王静刚结婚时租的那个四十平的小房子,聊王鹏第一次去进货被人骗了蹲在路边哭。有些话憋了很多年,说出来的时候才发现,原来对方一直都知道。

王鹏写了借条,但不是五万,是七万——他把上次那一万也算了进去,说分期还。王静本来想说不用的,可她看了看陈远,最后点了点头。

陈远把借条收起来,折了两折,放进茶几下面的抽屉里。然后他去厨房拿了四个杯子,开了一瓶酒。

“来,”他给每个人都倒了半杯,“庆祝鹏鹏买房。”

四个杯子碰在一起,发出一声脆响。

窗外的月亮很圆,五月的晚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带着楼下玉兰花的香味。

王静靠在沙发上,左边是陈远,右边是王鹏。她忽然想起奶奶临走前说的话——你是姐姐,鹏鹏就交给你了。那时候她觉得这句话重得像一座山,压了她很多年。

现在她觉得,这座山其实没那么重。

因为王鹏已经能自己爬山了。

七号早上,王鹏和张丽收拾东西准备走。王静给他们装了一后备箱的东西——腊肉和笋干又原封不动地带回去了,还多了王静做的酱菜、腌萝卜,还有陈远单位发的两桶油。

“姐,太多了。”王鹏看着满满的后备箱,哭笑不得。

“路上吃。”王静说。

王鹏抱了抱她,抱得有点久。松开的时候他眼睛又红了,但他笑了笑,说:“姐,年底我们搬新家,你跟姐夫过来,我给你们留一间房。”

“行。”

车开动了,拐出小区,汇进早高峰的车流里,很快看不见了。

王静和陈远站在楼下,五月的阳光很好,照得人暖洋洋的。陈远伸了个懒腰,转头看她。

“回家?”

“回家。”

两个人往楼里走。王静忽然伸手挽住了陈远的胳膊,陈远低头看了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。

电梯里,王静说:“那五万,不,那七万,他要还了,你帮我收着。”

陈远嗯了一声。

电梯到了,门打开,走廊里飘着谁家炖汤的香味。

日子还长着呢。